梅家春秋 悠然字在

當生死在浮沉之際拼命掙扎，時間仍隨著水流逐前，幼時溺水的回憶卻洶湧追上。


泛舟是這趟旅行的重頭戲，誰都知道來到法國東南方壯麗峽谷Ardèche，都需要這麼探索一番，何況從朋友先生的古老石屋望下去，亮潔窗外閃爍著就是這一灘晶瑩河水，細緻白沙，艷陽下各色人兒或躺或坐或俯或臥，喧鬧戲水之聲傳到岩壁再拍迴到寬敞屋內，噢，連我都按捺不住，何況愛水好動的悠悠。

我不會游泳但不怕水，這讓泛舟業主有點為難，不知該拒絕或接受才好，一旁孩子不斷慫恿：「沒問題，我會潛水救媽媽！」終以最短八公里、從Balazuc到Pradon，二三個時程成交。五月十日下午兩點享受完豐盛的烤肉，穿戴膠鞋、救生衣、領了舟槳就讓朋友順水推舟一路探險下去。

除了悠悠裝備齊全外，我們大人僅著輕便衣裝，悠悠的救生衣還從下體扣上，也戴了安全帽，我和老公輕率沒戴帽，現在回想起來，覺得很糟，幸好頭沒撞上峭壁。

那是一艘三人船，掌舵的執著雙頭槳坐在後方，中間留給悠悠，前頭的我拿著單頭槳幫忙划。從沒泛過舟的我們花了十來分先在岸邊東轉西轉，幾次沖撞沿岸互罵後，才勉強知道如何掌控方向，如何同舟共濟。

在孩子的歡呼聲中開始撐槳開划，第一湍激流，躲過暗石，沒有觸礁，覺得咱們一家人真棒，然後就是恆穩的河水及兩岸鳥兒的啼叫。五月醺人的微風循著曲折的河岸輕撫在每一寸肌膚上，偶而濺起的水滴會滋潤心頭，讓泛舟在河中間的視野更飽滿，沒騙人，河中觀賞的景色絕對比河岸角度來得妙，只可惜沒圖沒真象，相機、錢包、手機、乾衣服全裝在不浸水的塑膠桶裡，無法拍照。

悠悠跟我爭吵要槳划，有處卵石灘亦見一群羊在咩咩吵架，人生不過如此，於是當河水平靜時就讓給她，我也樂得輕鬆躺下，仰望天空浮雲，任水漂流我們全家，我懷疑繼續游下，將抵達傳說中的桃花源，然後從此不老？

天是這麼地晴朗，泛舟的人兒真不少，時不時可看到一個大鬍子戴印第安帽，忽前忽後，悠閑划著獨木舟朝我們微笑問好，這個人的打扮如同Indianna Jones 裡Harison Ford的俏模樣，與他同行，有不怕患難之感。

當戒心消失，甚至忘記自己不會游泳時，船隻行到兩壁峭岸，右前方岸上有多人在休息，我們也想上岸挺挺腰，但得先渡過眼前這一灣激流。此時任憑掌舵的怎麼用力，我怎麼拼命，船隻已叫激流動蕩失去方向，觸礁就在眼前，翻船必然，瞬間即掉落湍急水流下。

霎那，腦子一片空白，不知到底有沒有吃水、忘了到底有沒有嗆鼻？在水中，只隱約聽到大弟哭喊救命回家，我的手朝上，水將我浮上又壓下，木材行的女兒，鄰居小姐姐，跳過一樁樁浸泡在大池塘的大樹幹，來到我落水處，當小手搖擺浮出水面，趁勢一抓，硬拉上岸…

天啊，我的頭遭翻船覆蓋，死命冒不上來，突然想到悠悠，不知她落下何方？是否也被船蓋住？是否緊張害怕？槳應該一直抓在手上，當警覺救生衣發啟效用，浮力向上時，奮力一推，頭頂的船竟給翻開，冒出水面後，看到身旁悠悠鼻血滿面，發抖尖叫，不遠處老公也驚慌要穩定自己，又要抓住我們的蒼白無奈。

我感覺不到冰冷，也感覺不到害怕，六歲的我任慌張的爸媽簇擁著離開木材行的大池塘，我在眾人面前被剝光洗熱水澡，然後放聲大哭，拖鞋還掉落在水底下。

悠悠常流鼻血，以為緊張所然，沒想到是船翻時，啪地，重重打在她臉上。

我被急流沖走，無法逆水向上，與老公愈漂愈遠，幸虧滿臉血水的悠悠跟著我同方向被沖散，看得到媽媽也許叫她不放棄掙扎，浮沉之間，我不停高聲悽厲地喊：「Au secours! Au secours!」悠悠事後說，我大聲高叫，整個山谷，連她在水裡都聽到。然後Indianna Jones 划著獨木舟出現在我和悠悠四方，他轉呀轉，設法讓我們抓住他的船尾，好不容易抓穩後，他就拖著我們母女倆逆水賣力划向岸上，岸上早已有個壯丁伸手將我們拉上，還貼心拿出衛生紙擦悠悠的血。

脫離危險的悠悠抖個像秋風中脆弱的枯葉，又冷又怕的她不斷叫著要爸爸，爸爸早已被搶拉上岸，正焦慮找尋倆個落水的親愛。然後悠悠也跟六歲的我一樣，掛念著膠鞋還掉落在水底下。

運氣很好，除了膠鞋沉落水底外，所有裝備都還在。岸上的人一一走了，救命恩人不等我們謝一聲也走掉，我們告訴悠悠即使害怕，不得不再上船，目的地就在前方，前方再也沒有急湍，還有卡車會來載我們回原來的地方。

這一夜，我早早帶孩子上床睡覺，孩子也緊緊抱著我不放。

這一夜，我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，欣慰聽到老公在身旁打呼，他呼得愈響，證明他正鮮明活著。而活著真好，回家後可看到滿園的玫瑰花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