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暑假的某天,回大學開會,不忍悠悠獨自在家,就帶著前往,並介紹譚老師和語言自學中心主任認識。

開完會後,已近中午,譚老師和師丈招待我們上大學餐廳吃飯。我們跟著一夥兒人大排長龍、飢腸轆轆拿托盤點菜。感到新鮮的悠悠很捧場地把菜都吃光光,還拍拍肚子,表現無限滿足的樣子。

 

上一回在大學餐廳吃飯,是什麼時候的事了?仔細推算還真有一世紀那麼長遠!

還記得七月三日傍晚,和譚老師帶領的十二位學生吃完野餐後,從她們住的宿舍一行人浩浩蕩蕩逛向隔天上課報到的地方,途經大學餐廳,竟然惹起一場不小的熱情騷動。年輕真好,我還告訴其中一位女孩,想交朋友、練法文就到大學餐廳吃飯吧。

聽著身邊年青人的杯、光、聲、影喧鬧,不知不覺將時光扭轉,回到每天在里昂大學餐廳吃飯的時代。

那時我們也像今日大學生一樣滔滔不絕、高談闊論。有位男孩應該注意了我們這群人好一陣子,清楚我們的用餐時間和座位習慣。常常可看到他坐在一旁,有意無意,邊吃邊側著耳朵聽我們嘰哩呱啦,然後有一回,可能我們說話聲音弱了,男孩竟仰起椅子前腿,想更貼近我們傾聽,忽地一個不穩,轟嚨嘩啦,跌落在地,瞧他一臉尷尬像,把我們這群女子笑壞了,扶起他,我說:「喂!就過來跟我們同桌吃飯吧!」

這一吃,我們這夥人就多了一員:「艾曼紐」。

艾曼紐,高挑斯文,有點蒼白,但不妨礙他適時的幽默機智。他總是衣冠楚楚,身著剪裁合宜的上等衣料,開一部我忘了什麼顏色的車,常常載著我們在里昂附近兜風。

我們有好處也會拉他一起分享,譬如那年中秋節,陳姐做月餅請大家品嘗,他託了我們的福聽到了嫦娥奔月的故事。只是回程車上他和一位女孩發生爭執,突然神經兮兮地緊急煞車,嚇大家一跳,女孩大聲吆喝所有人下車,從此他倆一刀兩斷。

 

雖是道地里昂人,艾曼紐卻住在離我家不遠的一個勞工學生宿舍。他常在人靜夜深,當我安穩躺在床上時,投幣打來公共電話,一聊就是兩、三個鐘頭,如果不是站久腿酸,或硬幣投完,我們一定可以通宵達旦、天馬行空聊個不停。

聊天中,他談及與他在車上起爭執的女孩像極了他可怕又可惡的母親,只是對母親他唯唯是諾,不敢抵抗,最後那股從小忍受的怨氣就發洩在明亮的中秋夜晚,毅然決然把女孩給趕下車。

有一回公車罷工,我請他開車載我去學校,車行駛在隆河畔時,他指給我看附近幾棟大建築物說是他父親的傑作,這解釋了他的穿著派頭,但我不了解出身里昂建築之家的他,為什麼去住簡陋的勞工學生宿舍?

他的童年應該受到無限委屈,他老是提及母親偏心、對他不好,得寵的妹妹可以隨心所欲邀請朋友到家裡玩,他卻被禁止接待朋友,否則母親會歇斯底裡尖叫。他不敢交朋友,孤單一個,喪失自信心,考試擔心緊張,以致醫學院畢業不了,改學電腦。

他提起母親時,會咬牙切齒,好似母親像蛇蠍般緊緊困擾著他,讓我忍不住問:「你到底是不是你母親的親生兒子啊?」

 

其實艾曼紐相當風趣又浪漫,如果不是嚴厲的母親,他的生命該不會那麼蒼白不健康。

他的宿舍鄰居馬克知道我們很談得來,特別提醒我小心,說:艾曼紐夜裡睡覺不安穩,常會聽到他做夢尖叫。

艾曼紐也坦誠告訴我,他長期服用鎮定劑,但跟我熟悉聊天後,劑量少了。我曾因此請教過一位藥劑系學生,關於長期服用鎮定劑的副作用,哦,那聽起來還真可怕。

雖然如此,我們的電話夜談依然繼續得很愉快,直到去了一趟土耳其之旅。回來後,不知為何沒了他的音信,我也沒試著去找他,只是忙著和悠爸談戀愛。

某天,記憶中快被抹掉的他突然再度響了鈴來,想請我去聽一場世紀音樂會,那次語意有點曖昧,又明顯暗示了什麼。

只得告訴他抱歉,世紀音樂會無法赴約,我有另一場電影要趕。他問這人認識多久了?我說好久了,一到法國就認識他,只是最近才心動。然後就聽他嘆口氣說:「遲了一步。音樂會的票撕掉算了。」

後來我介紹一位朋友和他一起去聽音樂會,那天朋友打扮大方,他也西裝筆挺,只可惜他們沒迸出什麼燦爛的火花來。

婚後隨夫遷居格爾諾勃城,沒想到許多年後帶著女兒在大學餐廳吃飯,會追憶起這麼一位曾經互相給予安慰的朋友來,衷心希望他過得平安快樂,脫離母親籠罩在他性格上的黑暗陰影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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