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家春秋 悠然字在

本文引用自 ml862159 - 陌客傳奇 — 當時未解沈登恩先生 (三)

繼續回首往事前，先聽聽這首由馬友友的低迴大提琴及Bobby McFerrin的天然渾厚嗓音，聽了讓人不禁淚流，然後心靈如同雨過天晴的蒼穹，無比清明氣爽的詮釋。

好久沒在此播放音樂了。Antonio VIVALDI 的 ANDANTE 有好幾種版本詮釋，手上的琴譜本是寫給曼陀鈴雙重奏，我將和另一位女孩以兩臺豎琴合奏，我彈 Bobby McFerrin 歌詠的那一部，另一位已是第三階段程度的女孩則彈馬友友所拉的大提琴那一部，我們剛開始分部練習，期待聖誕節能將這曲子完美呈現出來。

不知道為什麼，這部影片和音樂讓我深深感受到人的孤寂，尤其沈登恩先生的出版孤寂。

其實直到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一日他給我的最後一封信為止，我對沈先生談不上認識，只知道他是遠景出版社的負責人，我高中同學的老闆，如此而已。我開始學會發E-MAIL是2002年的事，GOOGLE搜尋則要等到2003年才會使用，所以我無法查知為什麼他跟我密集通信了四個月後，突然不告而別、轉身就走？當我終於徹底死心跟遠景的翻譯計劃不會實現時，只好寫信給法國四家出版社痛心說：「就當作這個出版計劃付諸流水吧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？」

我最恨人家不告而別，轉身就走，一點情意也沒有，心裡也就一點一滴埋怨起沈先生。直到2005年上巴黎會合一位來自台灣的出版者，不經意提及沈先生，此友沉重告知：「沈先生去世了，妳認識他呀？他可是台灣出版史上一位風雲人物，可惜晚景淒涼。」我當時訝異極了，愣在巴黎街頭，問：「怎麼過世的？」，「癌」，對方答。

回G城後，我立刻GOOGLE搜尋「沈登恩」，才知道我錯過了一位有魄力，在那個白色恐怖時代，不畏政權，敢出版禁書的人。在我搜尋到的資訊，其中最讓我感動的一段是沈先生豪邁告訴作家黃春明說：「你的書不賺錢也要出！」

這幾天，我又做了更進一步的搜尋，發現一篇出自沈先生遺孀手筆的文章，那位在我們通信中曾被沈先生再三提及的妻子，這篇文章看完後叫人唏噓感動，轉載如下。唉，我真的不知道當時他們是如此窘困在生活。逝者已矣，如果我有魔法，可以讓世界上一種事物永遠消失的話，那就是疾病！如果沈先生尚在世，我的癌也乖乖不再復發，我們重新再談翻譯策劃，我一定不要求稿費，直到遠景出版社開始賺錢。

謝謝你讓我那樣愛你 （作者：葉麗晴－遠景出版社故創辦人沈登恩的遺孀）

原文出自「嗨！再來一杯天國的咖啡」─ 沈登恩紀念文集

本文作者為已故遠景出版公司創辦人沈登恩的妻子。遠景曾是台灣最大的出版社，幾乎有一個世代的人都是讀遠景的書長大的。他們相識於遠景盛極轉衰的時候，二十年來攜手撐持遠景，於風雨飄搖之中。沈登恩於 2005年5月過世，她的妻子獨力扛起他遺下的書稿，繼續探尋沈登恩一生執著的美麗遠景。

記得是春天吧，路邊開滿紅白相間的杜鵑花，我們走過長長的自強隧道，你第一次牽起我的手，彼此相視無言，給對方一個靦腆的微笑。來往的車輛呼嘯而過，隧道內轟隆隆的；我們小心翼翼地靠邊走，你緊緊地握著我的手，此時我們的內心是平靜且甜蜜的，因為我以為屬於我的幸福人生即將由此展開……。

只是我寧願相信

印象中，我們總是如此親近卻又距離如此遙遠，唯有在看到你工作時那種專注的眼神，一雙蒼白有勁的手振筆疾書時，才會讓我想起為什麼會愛上你。回首前塵，往事歷歷在目，悲欣交集，時光恍若昨日，卻已過了二十個年頭。

說我們是患難夫妻一點也不為過。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，你是招計程車送我回家的，學姐質疑為什麼一個大老闆竟沒開車？但我不疑有它，相信你的車正送修的說詞，儘管已過了三個月仍不見車影。雖然當時我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女，但我還不至愚蠢至此，只是我……寧願相信。

這也是我維持這段二十年婚姻不變的信念，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，也相信總有一天遠景會好起來，即使是種種不合邏輯甚至是會當場穿幫的話，我都照單全收。當然所謂的相信是要受檢驗的，只是每次看到不善撒謊的你在努力辯解時，我心裡倒覺得你很可愛。

你要離開的前一刻，我問你：「我到底是不是白癡？」你用憐惜的眼神望著我說：「當然不是，妳只是用寬容與愛對待我。」

這命運的繩索好像越想掙脫卻纏得越緊

我們相識於你最不得意的時候，可以想見這已注定是一段艱難的旅程。雖然你總是不肯承認失敗、不願低頭，但我仍感受得到你希望掙脫困頓，想要讓我過好日子的心。只是，這命運的繩索好像越想掙脫卻纏得越緊，終究是無力回天了！

有人說你後來的路走偏了，所以全盤皆輸，但我明白你的孤獨與無奈，你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。尤其是近期整理你的遺物，更讓我感到心酸與遺憾，或許是我誤會你了，原來你真的為遠景做了那麼多事，難怪你老要我反省：到底一天花多少時間在遠景？看你的遺物，我不禁慚愧，一直以來我埋怨你沒有家庭生活、漠視我的感受，原來你是用生命在辦遠景，而我雖然幾乎是二十四小時和你在一起，卻如此忽略你的努力，為此我深深自責。

還好有張恆豪與應鳳凰兩位好友執意為你出紀念集，為你一生的努力留下一點紀錄。想想我們曾有的歲月，紛紛擾擾中的苦澀與甜蜜，你總是在一陣怒吼之後給我一封安慰的短信，讓我感動落淚，出國時不忘給我個小驚喜，出其不意的來通電話，你總愛說：「你想想看，會讓我回頭再看一眼的衣服妳說會有多美！」是啊！我總是相信；但是每次買回來也不過是一件襯衫罷了！

幾乎我的襯衫都是你買的，然而我不得不相信你是了解我的，因為每個人都說我穿襯衫好看。每天被生活壓力壓得喘不過氣的我，似乎是忽視了你的用心了，不是嗎？

你仍掛念著對我父母的承諾

雖然失去你帶給我極大的傷痛，但諷刺的是，你獲知罹癌到病逝這短短的三個多月，竟是我們婚姻生涯中難得清靜的好時光。一直以來生活的不順遂讓你永遠暴跳如雷，自從你生病後卻變得安詳可親，像個小嬰兒般，讓我恣意為你洗澡梳頭，即使有病容，仍顯得乾淨光潔。直到你戴上呼吸器的最後一晚，媽媽還不解的問我，你是否有修眉毛？因為我總愛幫你把頭髮及眉毛梳理整齊，看起來像嬰兒般無瑕。

在半夢半醒間，你總是溫柔地看看我、摸摸我的頭對我說：「妳不要害怕，我會一直在旁邊保護妳的，我不會走遠，只是以後妳看不到我而已。」本已哭成淚人兒的我開玩笑的說：「別嚇我！我最怕鬼了！」或許你真的擔心我會害怕吧！所以自你走後，我從未夢見過你，如果真是這樣，那是我說錯話了，如果可能今夜就到我夢裡來吧！再一次聽你叫我的名字，一個只屬於你我的名字。

在母親節的前一天，你在昏睡當中，突然從床上坐起跟我說怎麼辦？你怎麼向我的父母交代？還說剛剛忘了對媽媽說母親節快樂。每每憶及這段情景，總讓我哭得不能自已，原本對親情及人情世故十分冷峻的你，第一次對我媽媽說母親節快樂，而且在即將揮別人間時，你仍掛念著對我父母許下的承諾。原來你只是不說，而不是遺忘。

關切是問，而有時關切是不問

長期以來我總是對你的冷漠難以釋懷，經過這段時間的深刻體會與心情沉澱，讓我想起曾在書上看到的一句話：「關切是問，而有時關切是不問，倘若一無消息如沉船後靜靜的海面，其實也是靜靜的記得。」

我們一起走過二十年的風風雨雨，看盡人世的滄桑，一起渡過無數的快樂與悲傷，更經歷過重重難關，這一齣生命悲喜劇也許你已看膩了，所以你選擇先走一步。我一直都不怪你的，因為我知道你心裡有多苦，我想選擇與生命對抗是種勇氣，而選擇不抵抗何嘗不是勇者？我明白你的不懼和從容只是怕拖累我，好像也因為這樣，我現在的腦海中只記得我們最後相處那段寧靜時刻，往日的爭吵與怨懟似乎已隨風而去，希望你也和我一樣，帶著美麗的記
如今，我雖然不能和你一起老，但是從你第一次牽起我的手，就註定了我們這情牽二十年的緣份，直到闔眼的最後一刻，你都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不忍放開。你給的愛我終於懂了！現在我要帶著你我的美麗遠景，踏上新的人生旅程，我會勇敢地走下去。


苦情接棒人／葉麗晴

22年前，還在大學唸書、內向羞怯的葉麗晴，因為仰慕文壇，應徵成為遠景打包、寄書的工讀生。後來，這個文藝少女隨沈登恩東奔西跑，幾乎見遍了所有當代作家，果真如願。但現實與夢想終究有極大的差距，葉麗晴婚後原本過著單純的主婦生活，全心照顧沈登恩前段婚姻的兩個孩子，和自己所生的兒子。後來沈登恩財務出現狀況，葉麗晴為此甚至受累入獄、被地下錢莊綁架逼債、搬家數十次。顛簸的生活逼著她對出版幾乎要失去了熱忱，腦袋裡終日想的盡是：怎樣讓孩子們安定的生活。直到去年沈登恩逝世，思念的力量，才使她重新拾回20年前的記憶。
談起沈登恩，葉麗晴坦言，沈登恩成功得太早，無法跟社會型態一起改變，只孤意複製過去的模式。過去葉麗晴始終扮演默默協助、支持的角色，但現在，「不去試試看，怎麼知道我是錯的呢？」葉麗晴像個從悲情中站起來的女性，決定鼓起勇氣實驗那些藏在她心裡許多年的想法。
回顧過往，葉麗晴眼眶雖不時含著淚水，但她堅毅地說：「出版是老天留給我的任務。」3個孩子看著父親大起大落，對出版這一行有很深的排斥感，葉麗晴因此一肩挑起。最近她改了名字，想給自己一個全新的人生，未來她還將以親身的經歷出發，規劃心靈療癒的書籍，這是沈登恩在世時從未經營過的出版路線，也是讀者給葉麗晴的建議。雖然還有不少債務，但葉麗晴說，她把遠景當成待整頓的家，「有一天，家裡乾淨、舒適了，孩子們或許會想回來，延續父親的志業與理想。」

（摘錄自中時電子報2005/10/9開卷週報 丁文玲）憶上天堂。